我在广东连抛十八个圣杯

连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老爷宫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。——香炉里香灰断裂的细响、外面巷子里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声、阿婆们手里塑料袋子窸窸窣窣的摩擦声——全都消失了。唯一能听到的，是青石地面上那两片杯筊在微微晃动时发出的清脆的咔哒声，像某种古老的密码，在我耳边反复回响。，呼吸粗重得像刚刚跑完八百米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两片木头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，最后吐出一句：“七次……连续七次……”，膝盖已经麻了。**上的草绳硌进了皮肉，可我没有感觉到疼。。，温热的，像是还残留着刚才那七次抛掷的余温。木头的纹路细细密密的，在烛光下像水面的波纹。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在这之前，我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任何一件东西。在北京的那些年，我眼里只有KPI、deadline、OKR，永远在赶路，永远在赶下一个会、赶下一顿饭、赶下一班地铁。我的眼睛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扫描仪，扫过一切，***也没有看见。，像一根针，扎进了那层蒙在我意识上的茧。“老爷。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，干涩、沙哑，像砂纸磨过木板，“如果您真的在听，请再给我一个。”。，两片木头在半空中分开，像两只展开翅膀的蝴蝶，然后旋转、落下——一凸一平，第八次圣杯。，后背撞上了门槛，发出一声闷响。。一个戴草帽的老伯探头往里看，被旁边一个抱小孩的阿婆挤到一边。他们交头接耳，潮汕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，我听不懂具体的内容，但能从那些急促的语调里听出某种兴奋和惊惶交织的东西。“这后生是谁家的？外地人，普通话。七次了？不，八次了！”
“我活了六十多年，没见过。”
第九次。圣杯。
第十次。圣杯。
第十一次。
我的动作已经变成了机械的重复——捡起、合拢、抬手、抛出、落地、捡起。手心的汗越来越多，杯筊好几次差点从指缝间滑出去。呼吸越来越急促，胸膛像压了一块石头，每一次吐气都要用尽全力。
第十二次。圣杯。
第十三次。圣杯。
第十四次。
这一次落地的时候，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，颤巍巍的，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：“退开，都退开。”
人群自动分开，像摩西分红海。
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，佝偻着背，满脸沟壑般的皱纹，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牛皮纸。他穿着藏蓝色的对襟衫，领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汗衫。他的眼睛浑浊发黄，但那双眼睛落在地上的杯筊上时，浑浊里忽然迸发出一道光，像是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火柴。
他俯下身，盯着地上那两片木头看了足足五秒钟，然后用拐杖杵了杵地面，力道大得出奇。
嘉豪在我身后翻译，声音发紧：“他说，他今年八十二岁了，在这座老爷宫拜了一辈子，见过最多的是八次圣杯。十四次——他说十四次，他从来没听说过。”
老人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转向我。
那双眼睛让我想起我奶奶。奶奶去世五年了，走的时候九十一，她活着的时候也总是这样看人——不是打量，不是审视，而是像在辨认一样东西，辨认了很久很久，久到她自己也忘了在辨认什么。
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：“你这孩子，命硬。”
我当时不明白。
现在我更不明白了。
第十五次。圣杯。
第十六次。圣杯。
第十七次。圣杯。
嘉豪抓住了我的手腕，手指冰凉，力道大得像铁钳：“向北，够了，真的够了。十八是个坎，不是什么好事。老一辈人讲，十八是个轮回数，前进一步是新生，后退一步是深渊。别再抛了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，又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不是感动，是恐惧。
可我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我不知道是好奇心驱使着我，还是别的什么东西——一种比意志更原始、更深沉的力量，从脊柱底部涌上来，沿着神经末梢蔓延到每一根手指。我挣开嘉豪的手，把杯筊合拢在掌心，在香炉上缓缓绕了三圈。
这一次，我没有闭眼。
我想看清楚。
我用力将杯筊抛向空中。它们旋转着飞起，在明黄的烛光中闪着木质的微光，像两片从神话里掉落下来的羽毛，然后啪嗒一声——
第十八次。
圣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