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山如弈，我执子

十日后。

京城，朱雀大街。

时近黄昏，天空铅云低垂，酝酿着一场迟来的春雪。

寒风卷着尘土和枯叶，在繁华褪尽的长街上打着旋儿。

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脂粉、食物残渣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底层挣扎的浑浊气味。

一辆半旧的青布骡车，吱吱呀呀地碾过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，在一处灯火最为密集、喧闹也最为刺耳的建筑前停下。

车帘掀开，一个穿着粗布棉袄、缩着脖子的干瘦男人跳下车，不耐烦地冲着车厢里吼了一嗓子：“到了！

赶紧滚下来！

晦气玩意儿，磨磨蹭蹭！”

车帘再次晃动，一只纤细、冻得有些发青的手伸了出来，小心翼翼地扶住冰冷的车辕。

紧接着，一个瘦小的身影有些踉跄地钻了出来。

正是易容缩骨后的萧无垢——柳如烟。

她此刻的模样，与无回谷中那个执掌隐曜令的少女判若两人。

脸上涂抹了一层黄粉，掩盖了原本过于白皙的肤色，眉毛被描得有些杂乱，嘴唇干裂无色，唯有一双眼睛，刻意低垂着，敛去了所有锋芒，只剩下怯生生的茫然和疲惫。

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粗布棉裙，单薄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，更显得她身形伶仃，弱不胜衣。

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草草挽着，几缕碎发散乱地贴在脸颊，平添几分狼狈。

“磨蹭什么？

等着老子抱你进去？”

干瘦男人，正是人牙子王二麻子，见她动作迟缓，恶声恶气地推搡了一把。

柳如烟被推得一个趔趄，险些摔倒。

她低低地“啊”了一声，声音细弱蚊蚋，带着惊恐的颤音，慌忙站稳，头垂得更低了，肩膀缩着，像只受惊的鹌鹑。

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，用那尖锐的疼痛提醒自己此刻的身份——一个无依无靠、被狠心舅母卖入火坑的孤女柳如烟。

王二麻子满意地看着她这副惊惶懦弱的模样，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，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骨头，粗暴地拖着她走向眼前那栋灯火辉煌、笙歌隐隐的建筑。

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朱漆楼阁，飞檐翘角，挂着无数红绸灯笼，将门前一片照得亮如白昼。

巨大的黑漆匾额上，用金粉写着三个张扬的大字——醉月楼。

门口站着两个穿红戴绿、涂脂抹粉的**，脸上堆着职业化的谄笑，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过往行人身上逡巡。

空气里飘荡着浓郁的脂粉香气、酒气，还有丝竹管弦和男女调笑的浪荡声浪，交织成一片醉生梦死的浮华喧嚣。

这与无回谷的死寂肃杀，与朱雀大街的萧索寒冷，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。

“哎哟！

王二爷！

您可算来了！

妈妈可念叨**几天了！”

一个眼尖的**立刻堆着笑迎上来，目光却像打量货物般在柳如烟身上扫了几个来回，尤其在看到她单薄的身板和低垂的脸时，眉头微不**地皱了一下。

“人带来了！

看看货色！”

王二麻子大大咧咧地把柳如烟往前一搡，如同展示牲口。

柳如烟猝不及防，被推得向前踉跄几步，几乎要扑倒在**身上。

她慌忙稳住身形，头垂得更低，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，双手死死攥着衣角，指节泛白。

**伸手，粗糙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她的下巴，强行抬起她的脸。

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，又捏了捏她的肩膀和手臂。

“啧，这身板…也太瘦弱了点，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。

这脸色…蜡黄蜡黄的，一看就没福气。”

**咂咂嘴，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意，“王二爷，您这货…可不如上次那个水灵啊。

妈妈怕是…你懂个屁！”

王二麻子眼一瞪，唾沫星子差点喷**脸上，“这可是正经的落难官家小姐！

识文断字，懂琴棋书画！

虽然家道败落了，底子在那儿摆着呢！

好好养养，拾掇拾掇，保管是个摇钱树！

要不是她舅母急着用钱，这便宜能落到你们醉月楼头上？”

“官家小姐？”

**狐疑地又打量了柳如烟几眼，似乎想从她怯懦畏缩的神态里找出一点昔日的矜贵，但除了那过分苍白的肤色和还算清秀的眉眼轮廓，实在看不出什么。

“行吧行吧，您跟我进去，让妈妈掌掌眼。”

他挥挥手，示意两人跟他进去。

踏进醉月楼的门槛，一股更加浓郁、混杂着各种脂粉香、熏香、酒气和体味的热浪扑面而来，熏得人头晕。

大堂内灯火通明，人声鼎沸。

男人们或搂着浓妆艳抹的女子调笑，或吆五喝六地划拳行酒令，丝竹班子在角落卖力地演奏着靡靡之音。

到处是晃动的身影，刺耳的笑声，油腻的目光。

柳如烟被王二麻子拽着，穿过这片令人作呕的喧嚣。

她始终低垂着头，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，飞快地扫过西周：楼梯的位置，后门的通道，窗户的朝向，守卫的分布（几个看似懒散的**，眼神却异常警惕），甚至角落里那个默默擦拭桌椅、动作沉稳有力的中年杂役…所有细节如同烙印般刻入脑海。

同时，她屏住呼吸，极力压制着翻腾的胃液和本能的厌恶，身体微微颤抖，扮演着一个被这****景象吓坏了的孤女。

“哎哟喂！

我的王二爷！

您可算是把‘摇钱树’给我送来了？”

一个夸张又透着精明的女声从楼梯上传来。

柳如烟循声抬眼望去。

只见一个约莫西十出头、风韵犹存的女人扭着腰肢快步走下楼梯。

她穿着一身鲜艳的玫红锦缎袄裙，头上插着几支明晃晃的金簪，脸上敷着厚厚的**，描着细长的眉毛和红艳的嘴唇。

正是醉月楼的老*，人称“玉面狐”的胡三娘。

她脸上堆着笑，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锐利，瞬间就落在了柳如烟身上。

“啧啧啧，”胡三娘走到近前，围着柳如烟转了一圈，染着蔻丹的手指像刚才的**一样，毫不客气地抬起柳如烟的下巴，左右端详，又捏了捏她的腰肢和手臂，“瘦是瘦了点，骨头架子倒还匀称。

这眉眼…底子确实不差，就是这气色，跟个痨病鬼似的！”

她嫌弃地松开手，用手帕擦了擦指尖，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。

“王二爷，您这‘官家小姐’…怕不是染了什么病吧？

这价钱，可得好好说道说道！”

胡三娘叉着腰，开始讨价还价。

王二麻子立刻梗着脖子争辩起来，唾沫横飞。

柳如烟依旧垂着头，听着两人如同买卖牲口般谈论着自己的价钱，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
然而在低垂的眼帘下，她的目光却异常冷静地扫过胡三娘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一串钥匙，其中一把黄铜钥匙的样式，与隐曜盟外围联络点的标记暗合！

果然，醉月楼是盟内产业！

这个胡三娘，至少是个知道内情的外围管事。

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在她干裂的唇角一闪而逝。

最终，一番激烈的唇枪舌剑后，胡三娘以一个极低的“处理价”买下了柳如烟，签了死契。

王二麻子揣着银子，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
“好了，以后你就是我醉月楼的人了。”

胡三娘收起那副市侩嘴脸，上下打量着柳如烟，眼神带着审视和评估，“叫什么名儿？”

“回…回妈妈，”柳如烟怯生生地开口，声音细弱，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口音，“奴家…柳如烟。”

“柳如烟？

名字倒还算风雅。”

胡三娘点点头，“看你这样子，以前家里也请过先生？

会些什么？”

“略…略识得几个字，学过…学过几天琵琶。”

柳如烟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惶恐。

“琵琶？”

胡三娘眼睛一亮，随即又狐疑，“真的假的？

可别是哄我的！

去，拿把琵琶来！”

很快，一个**抱来一把半旧的琵琶。

柳如烟接过琵琶，入手冰凉沉重。

她抱着琵琶，如同抱着救命稻草，显得更加局促不安。

她怯怯地看了一眼胡三娘，又飞快地低下头，手指笨拙地搭在琴弦上，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。

“铮…铮…铮…”几声不成调的、甚至有些刺耳的弦音响起，如同钝刀刮过铁皮。

周围的姑娘和**都露出了鄙夷和看好戏的神色。

胡三娘眉头紧锁，一脸失望：“就这？

也叫学过？

我看你是…”她的话音未落！

抱着琵琶的柳如烟，身体似乎因为害怕而晃了一下，抱着琵琶的手腕也随之一抖。

就在这看似无意的抖动间，她那微微颤抖的指尖，在旁人无法察觉的角度，极其细微地在几根弦上轻轻一拂、一挑！

“嗡——！”

一声低沉、压抑、却仿佛蕴藏着金戈铁马、风暴雷霆的弦音，骤然从琵琶上迸发出来！

如同平地一声惊雷，瞬间盖过了大堂内所有的喧闹嘈杂！

那声音不高亢，却带着一种首透灵魂的穿透力！

像沉睡的凶兽在深渊中发出第一声低沉的咆哮！

喧闹的大堂，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
划拳的停了，调笑的僵了，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，连丝竹班子的乐师都愕然地停下了手中的乐器。
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着声音，惊疑不定地望向那个抱着琵琶、瑟瑟发抖的瘦弱身影。

胡三娘脸上的失望瞬间凝固，转为极度的震惊！

柳如烟似乎也被自己弄出的声音吓坏了，抱着琵琶猛地后退一步，脸上血色尽褪，眼中满是惊恐和无措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妈妈…我…我不是故意的…我手抖…”然而，就在她这惊恐后退、看似手忙脚乱的瞬间，她那藏在琵琶背板后的左手尾指，极其隐蔽地、带着某种独特韵律地，在琵琶背板的某个特定位置，快速敲击了三下。

笃，笃笃。

如同雨点轻叩窗棂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才真正“慌乱”地抬起头，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，泫然欲泣地看着胡三娘：“妈妈…我…我真的会一点…只是…只是太害怕了…”胡三娘死死盯着柳如烟，又看看她怀中的琵琶，眼中**暴闪！

刚才那一声弦音，绝不是偶然！

那是一种只有浸淫音律多年的高手才能拨弄出的、蕴含了“意”与“势”的弦音！

虽然只有一瞬，却如同惊鸿一瞥！

这个看起来风吹就倒、怯懦不堪的小丫头…藏得深啊！

胡三娘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得近乎谄媚的笑容，变脸比翻书还快：“哎哟喂！

我的好姑娘！

怕什么？

妈妈又不会吃了你！

会弹就好！

会弹就好啊！

来人！

快！

带如烟姑娘去后院的‘清漪阁’！

好好梳洗打扮！

再给她炖碗燕窝粥压压惊！

从今儿起，你就是咱们醉月楼只卖艺不**的清倌人！”

她不由分说，亲自上前，热情地挽住柳如烟冰凉的手臂，那力道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钳制。

柳如烟身体一僵，随即顺从地被胡三娘拉着，在周围一片惊愕、嫉妒、好奇的目光中，穿过依旧寂静的大堂，走向那通往未知深渊的后院。

她低垂着头，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深处那一片冰冷的寒潭。

寒潭之下，一丝微不**的嘲讽悄然滑过。

清漪阁？

只卖艺不**？

呵。

好戏，才刚刚开场。

这醉月楼，就是她复仇之路的第一个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