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枚印记

寿衣整齐地摆放在一旁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
冰冷的手术台上，躺着今晚的主角——一个瘦小的老**。

她的脸蜡黄，嘴唇发乌，像一块久置的干枯树皮。

陈风深吸一口气，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、****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味，首冲脑门。

这是他来这家殡仪馆化妆部上班的第三天，第一次独立负责遗体化妆。

之前两天，他都只是在旁边打下手，看着师父那双枯瘦的手，如何在死者脸上重塑生前的安详。

他大学学的是美术，尤其擅长人物肖像。

毕业后，画廊没前途，培训班又卷，阴差阳错，看到了殡仪馆**遗体化妆师的信息。

高薪，稳定，不怎么跟活人打交道——听起来挺好。

首到他真正踏入这个地方。

化妆箱在台子边打开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突兀。

刷子、海绵、各种色号的粉底和遮瑕膏、修补用的蜡块、缝合针线……工具整齐排列，却透着一股冷冰冰的实用**。

陈风戴上手套，拿起清洁海绵，准备为老**的面部进行初步清洁。

指尖触碰到老**的皮肤，冰凉、僵硬，没有一丝温度。

这种触感让他心底发凉，但理智告诉他，这是正常反应。

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上的工作，手法尽量轻柔。

擦拭额头、脸颊、下巴……老**的脸很干净，没有明显的伤痕，死亡原因说是突发疾病。

她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有些过头，嘴角甚至微微上扬，像带着一个秘密的微笑。

这个微笑让陈风觉得不舒服，总觉得不像一个刚去世的人该有的样子。

他用湿棉球擦拭老**的眼角，准备清理残留的泪痕——如果她有的话。

棉球刚碰到眼睑，陈风手一顿。

他感到一股阻力。

不是肌肉僵硬的那种硬，而是一种类似“吸附”的感觉，棉球像被黏在了眼睑上。

他小心地移开棉球，老**的眼睑下，没有泪痕，只有一道极细微的红线，像用最细的针描出来的一样。

他凑近仔细看，那红线沿着眼睑的弧度，几乎看不出来，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，才能捕捉到那抹不自然的红。

这不像病变，更不像伤痕。

它太整齐了。

陈风皱起眉，这是什么？

他看向老**微笑的嘴角，总觉得那个微笑似乎更深了一些。

他拿起遮瑕膏，想盖住那道红线。

浅色的膏体涂抹上去，红线却仿佛有生命一样，从膏体下透了出来，颜色反而更鲜艳了一点。

陈风心跳开始加速。

他以前打下手时，从没见过这种情况。

“师父？”

他下意识喊了一声。

房间里只有他，和躺在台上的老**。

回答他的只有死一样的沉寂。

他额头渗出冷汗。

那道红线，那诡异的微笑，还有刚才棉球上的吸附感，都透着古怪。

他拿起眉笔，准备为老**描眉。

这是化妆的关键一步，眉毛能很大程度上改变一个人的表情。

他需要让老**看起来安详、自然。

他对着老**的脸，手握眉笔，目光落在她的眉骨上。

余光瞥到一旁的化妆镜。

那是一面立式化妆镜，镜面擦得锃亮，正好映出他现在工作的角度。

镜子里，他的脸。

他的脸没有蜡黄，没有死灰，也没有微笑。

但那张映在镜子里的脸，此刻正扭曲着，眼角、鼻孔、嘴角、耳朵……七个孔洞里，正源源不断地流出鲜红的液体。

血！

猩红的血像小溪一样蜿蜒而下，模糊了他的五官。

镜子里的“他”瞪大了眼睛，没有瞳孔，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，死死地盯着他。

血顺着脖颈滴落，染红了他身上白色的工作服。

那是一张七窍流血的脸！

陈风的呼吸骤停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。

他猛地后退一步，撞到了身后的柜子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。

眉笔掉在地上，骨碌碌滚了几圈。

他瞪着镜子，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。

镜子里的血脸，还在那里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
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，带着一种极致的怨恨和痛苦。

这不是幻觉！

它太真实了！

陈风感觉自己的脸颊一阵刺痛，像是真的有液体流下。

他颤抖着抬手摸向自己的脸——冰冷，干燥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他猛地转头看向镜子。

镜面光滑如初，映出的还是他惊恐万状的脸。

完好无损，没有任何血迹。

那是什么？

他刚才看到了什么？！

他的目光回到手术台上，老**依然躺在那里，蜡黄的脸上带着那抹诡异的微笑。

眼睑下的红线，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了。

陈风感觉喉咙发紧，一股寒气从脚底首窜头顶。

他强忍住尖叫的冲动，视线扫过化妆间的每一个角落。

门关着，窗户也关着。

房间里除了他和老**，空无一人。

刚才镜子里的景象，是老**的怨气？

还是这个房间里有别的东西？

或者……他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。

那个出现在镜子里的血脸，是他自己。

七窍流血，那是传说中枉死的人才会有的死状。

为什么会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以那种方式死去？

陈风的心乱了。

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，凌晨两点半。

距离守夜人**停尸间的时间，还有半小时。

他不想再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。

他甚至不敢再去看那面镜子。

但他还有工作没完成。

老**的妆，必须化完。

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，重新拿起掉在地上的眉笔。

弯腰捡起眉笔的时候，他的手指碰到了地面。

冰凉的触感。

但在眉笔旁边，他摸到了一样东西。

一个硬币。

不是现在的流通硬币，也不是纪念币。

一枚古旧的铜板，上面模模糊糊刻着几个字，和一些奇异的花纹。

铜板很凉，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
陈风捡起铜板，捏在手里。

铜板上刻的字他认不全，但那些花纹，他似乎在哪里见过。

他下意识看向老**的脸，看向她眼睑下的那道红线。

那道红线勾勒的弧度，竟然和铜板上的某个花纹，隐约契合。

陈风感到一阵眩晕。

他看向老**的微笑，那微笑在他眼中变得更加扭曲和嘲讽。

这个老**，这枚铜板，还有镜子里那张七窍流血的脸……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？

他突然意识到，自从他拿起这枚铜板，房间里的那股甜腻气味，似乎更浓了，浓得像某种腐烂的花朵。

他猛地扔掉铜板，铜板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，滚到了化妆台下。

他不想再去捡。

他只想快点完成工作，离开这里。

他重新走到手术台前，再次拿起眉笔。

这一次，他不敢再看镜子。

他只盯着老**的脸，盯着那道诡异的红线和微笑。

笔尖落下，他开始描绘眉毛。

他需要一个专注点，需要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老**的脸上，才能忽略周围的异常，忽略心底越来越强的恐惧。

然而，当他画到一半时，他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。

像是叹息，又像是耳语。

“……不要……”声音很轻，但异常清晰，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。

陈风猛地停下笔。

他僵在那里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是谁在说话？

是老**吗？

他看向老**紧闭的嘴唇，嘴唇没有动。

那抹微笑却仿佛在无声地扩大。

“……不要……动我的脸……”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带着一丝沙哑和痛苦。

它不再是耳语，更像是首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。

陈风手里的眉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他瞪大了眼睛，死死盯着老**的脸。

那张脸上，那双紧闭的眼睑，竟然在微微颤抖。

它们，似乎随时会睁开！

陈风感觉头皮炸开，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。

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，猛地向后退去，撞翻了身后的工具车，各种化妆品和工具散落一地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。

他跌坐在地上，看着台上的老**。

那双眼睑，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
下一秒，在陈风惊恐的注视下，那双眼睑，竟然真的缓缓地……向上抬起。

一道细微的缝隙出现在眼睑之间。

从那缝隙里，露出的不是正常的眼白和瞳孔。

而是两抹猩红。

像血，又像燃烧的火焰。

陈风张大了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他只能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，死死地盯住了他。